宜蘭火車站前,一棵綠色鋼構的大樹撐開枝椏,樹下懸著一列彷彿正要出發的火車。多數旅客停下來拍照,卻未必知道那棵樹來自一位阿公級作家的耳朵;黃春明把宜蘭民謠〈丟丟銅仔〉裡的火車聲,從旋律變成看得見、走得進去的地景。同樣的轉譯也發生在《小麻雀》、《鼻子的故事》這些童話身上:先在紙上落成文字與圖像,再從書頁走出來,長成廣場、磚屋、河岸與一條又一條的導覽路線。一九三五年出生於羅東的他,寫蘭陽平原的稻田與水圳,寫南方澳漁港的網與鹽,寫小鎮裡被生活壓著卻仍想笑出聲的人;那些場景原本只存在讀者腦海,如今被指認、被標記、被重新走過。這就是「文學地景」最迷人之處,不是把作家供在書架上,而是把他的記憶放回土地,讓文字長出經緯度。近十多年,從縣市政府、文化局到國立台灣文學館推動的文學地景閱讀計畫,都試圖讓文學與地方互相指認,宜蘭的嘗試之所以特別完整,是因為這裡的作者與土地距離本來就短。當紙上童話變成實景地標,帶來的不只是觀光人潮,還有一整套關於地方自信的重新編寫。當然,地景化也有代價:作品被簡化成一句標語、一處打卡點,脈絡被抽掉之後,文學反而離人更遠。如何在導覽、商品與公共藝術之間守住作品的尊嚴,牽涉《著作權法》、《公共藝術設置辦法》與文創相關法規,也牽涉地方願不願意慢下來,好好把一個故事說完。
童話走出書頁之後:丟丟噹森林與百果樹紅磚屋,把城市變成文學客廳
走在宜蘭火車站前,先遇見的是繪本裡的角色,再往前幾步,綠色鋼構的大樹與懸空列車就撞進眼裡。丟丟噹森林的造型並不複雜,卻準確抓住宜蘭人心裡的節奏:火車進站、離站,載走青年也載回遊子,這正是〈丟丟銅仔〉傳唱百年的畫面。黃春明把聲音轉成結構,讓一首民謠有了可以站立的形體,也讓宜蘭二字在遊客心裡有了具體的形狀。
一間紅磚屋裡的文化實驗
緊鄰車站的百果樹紅磚屋,二〇一三年由黃春明與一群夥伴打理,原本是閒置的鐵路宿舍,轉身成為說故事、辦展覽、演兒童劇的藝文沙龍。名字裡的百果樹取自他筆下的童話意象,空間裡賣書、賣咖啡,也賣一種難得的速度感,不急。多年來,這裡的營運並不輕鬆,經費、續約與人力數度成為新聞焦點,卻也讓外界看見,文學空間在台灣往往得靠一群人的意志才撐得住。這種以作家為核心的地方經營看似柔軟,實際上觸動了公有空間再利用、文化預算分配與公共藝術後續維護的敏感神經,依《公共藝術設置辦法》的精神,作品設置之後的認養與維護同樣是責任,不是剪綵當天的煙火。
沿著小說走一趟:從蘭陽溪到南方澳,一張正在長大的文學地圖
《青番公的故事》裡的稻浪與水圳,《看海的日子》裡白梅在漁港邊討生活的身影,《兒子的大玩偶》裡那個扮成三明治人的小鎮青年,過去是閱讀時腦中的畫面,現在被地方一一指認。走讀活動帶著學生、社區居民與外地旅人,沿著河堤、田埂與港區走,邊走邊讀,讓文字從平面變成有風、有味道的現場。對宜蘭而言,這不只是觀光行程,更像是一種地方認同的補課。
路線上的現實與法規
文學地景要落地,得先處理很現實的事。導覽路線若經過私有農地、漁港作業區或河川行水區,就牽涉土地使用、通行同意與安全管理,不能因為浪漫就跨越界線;引述文本、播放劇場片段或製作導覽手冊,則須在《著作權法》合理使用與取得授權之間拿捏,若進一步開發文創商品,更應完成授權與商標的確認。地方文化單位的角色因此關鍵:把作家的作品當成需要被尊重、被正確轉譯的資產,而不是免費取用的素材庫。當路線規劃、解說培訓與社區參與做好,一張文學地圖才會逐年長大,而不是活動結束就收攤。
地景之後:人潮、認同,與不能被消費掉的文學尊嚴
假日午後,車站周邊人潮一波波來去,自拍棒、行李箱與小吃香氣交錯。文學地景確實替地方帶來客流與能見度,周邊商圈、旅宿與攤商都感受到溫度;但另一面是,拍照的人未必讀過任何一篇小說,圖像被記得,故事被略過。地方的挑戰,在於如何讓打卡成為入口,而不是終點。
讓故事繼續被說完
宜蘭這些年的經驗顯示,真正能留住人的,是持續發生的內容:學校把作家作品納入走讀課程,社區大學開辦閱讀與書寫班,志工在紅磚屋裡為孩子說故事,劇團把童話改編成台語演出,讓不同世代都能靠近。這些安排讓地景有了呼吸的節奏,也讓黃春明筆下那種對小人物的溫柔,不至於被標本化。文學地景終究不是雕像展覽,而是一場仍在進行的對話:當一座城市願意為一位作家的故事留下一條路、一棵樹、一間屋,它其實也在替自己回答一個問題,我們想被記得的是什麼。答案不會一次寫完,而會在下一個走進巷口、願意停下來讀一段文字的人身上,繼續被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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