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塵埃作畫,記錄一座博物館的誕生

  他用塵埃作畫,記錄一座博物館的誕生

  時代的“創造性記錄者”郎水龍

  把工人們用剩的鐵絲、鐵釘、破手套,還有他們丟棄的鞋子、牙膏、香煙殼、啤酒瓶都一一撿來,擺放在他的工作室——一個離工地一百餘米的集裝箱內。身為藝術家,他為何干起了拾荒的活?

  “他用極簡單的材料(亞麻布上的塵埃),為當今全球城市化發展背景下的中國乃至全世界描繪了一幅發人深思、廣受關注的景象”

  “借風為筆,揚塵為墨”

  郞水龍把畫布平鋪於工地地面。接着,他把工人們用的鐵鍬、鎬、鋸等工具,還有工地上廢棄的鋼筋、螺絲、鐵釘等,擺放在畫布上。

  他開始等待。等待施工揚起的灰塵飄落。隨後,他小心翼翼地取走積滿灰塵的工具或工地棄物。畫布上只留下灰塵,還有工具和棄物的留痕。

  他噴上一層用於固定灰塵的透明膠液。畫布上的塵埃,有着淡淡的光暈。

  這是藝術家郞水龍《塵埃之光》系列作品中的一張。

  他的作畫場所就在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博物館(簡稱浙大藝博館)的建設工地上。

  在浙大藝博館五年建設期(2013年-2018年)內,郞水龍用他獨有的方式,在工地現場,陸續創作了一百餘件以塵埃為主創材料的作品。

  他說,無法確認在他之前,是否有人用這樣的方式創作。

  2019年12月底,這批作品在已開館約半年的浙大藝博館內展出。展覽持續到今年2月底。但作品展的廣告牌最近還豎在博物館大廳里。

  “他的創作過程,可謂‘借風為筆,揚塵為墨’。”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博物館常務副館長樓可程在介紹郞水龍時,這樣告訴來訪者。

  近四平方米的廣告牌上寫着兩個大字:塵光。下方是一行小字: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博物館的誕生。

  在《塵光: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博物館的誕生》畫冊里,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學院教授繆哲撰寫了序言。序言的題目是《塵埃之光》。

  “這是‘創造性的記錄’。”繆哲寫道。在他看來,郞水龍的這種創造性,不僅體現在其創作的方法,而且體現在作品對時代的深切關懷。

  “他發現了一種別樣的‘落塵之美’。”在同一本畫冊里,上海的藝術評論家魯明軍博士發出了這樣的讚歎。

  兩年前的2018年10月,郞水龍受英國皇家藝術學院之邀,赴倫敦舉辦了這套作品的專題展覽。英國著名藝術評論家路易斯·畢格斯在為此次展覽而印製的畫冊上撰寫了前言。

  “他用極簡單的材料(亞麻布上的塵埃),為當今全球城市化發展背景下的中國乃至全世界描繪了一幅發人深思、廣受關注的景象。”路易斯·畢格斯寫下這樣的評語。

  記錄一座博物館的誕生

  12年前,當浙江大學決心建博物館時,中國還沒有一所大學擁有服務文明史、藝術史通識教育的博物館。

  2008年底,樓可程一行受命去美國考察大學博物館。在紐約,他們在洛克菲勒大廈看到了一組文獻檔案:畫家用畫筆記錄了大廈從破土動工到竣工的全過程。那是將近一百年前,攝影術還不發達。

  “未來的浙大博物館建設,一定要有圖片檔案,記錄建設的全過程。”樓可程說,這是浙大藝博館籌備組的共識。

  2011年,浙大藝博館設計圖紙出來后,樓可程開始尋找一個合適的攝影師。他打聽到了郞水龍:1986年從中國美術學院附中畢業,可謂美術科班;附中畢業后即去浙江攝影出版社任編輯,后又調到中國美院攝影系任教,攝影是他的專長。

  彼時的郞水龍,正在專門拍攝綠城集團開發的房產。

  由他拍攝完成的兩大本共計600頁的房地產攝影集中,都只有房子,沒有人。

  郞水龍提醒來訪者,影集中沒有出現的民工——房子的建設者,雖然不是房子的享用者,但正是他們的貢獻,助力城市的成長。

  作為一個藝術家,郞水龍覺得過去的作品沒有更好地表達他的這些觀察。他等待新的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他的新使命是記錄浙大藝博館的建設歷程。“博物館自身不就是記錄、承載歷史的地方嗎?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郞水龍抑制着內心的激動。

  樓可程一邊翻着他扛過來的房地產攝影集,一邊聽他的初步設想:在博物館建設工地四周確定八個點,測量好經緯度和海拔高度,架好相機,記錄工程的每一個進程,直到最後腳手架全部拆除,就像一顆春筍的外殼被剝落……

  “太棒了!”聽完這個設想,樓可程情不自禁地說。他確信找對了人。

  2013年的春天,郞按下快門,拍下了浙大藝博館打下第一根樁的那一刻。終於,經歷五年的準備,被稱為中國第一家大學生藝術史通識教育的教學博物館,開工了。

  未來,這將是一幢外形方正的四層混凝土砌塊建築,佔地50畝,差不多有3.5個足球場那麼大。

  館方披露,它的總投資有2.5億元。

  它的設計者是紐約的GLUCKMAN&TANG設計事務所和浙大建築設計院。前者是一家國際知名的博物館專業設計機構。

  “種房子”的人給他靈感

  郞水龍穿着防塵服,戴上安全帽,戴上口罩,像個拾荒者出沒於工地。

  起初,工人們把他當監工。看到他出現,他們立即把扔在地上的頭盔戴上。

  後來,他們發現,這個人有點特別:他有令人印象深刻的髮型——銀白色的頭髮,梳着馬尾辮。他身上總是背着相機,這裏拍拍,那裡拍拍。

  在最初的設想里,郞水龍也應該用影像記錄博物館的建設者們。比如,抓拍工人勞動的瞬間,表現勞動者的偉大。

  他在工地上轉啊轉,希望與工人交上朋友,遞上一根煙,有時會贈送一瓶啤酒。

  他問工人:你從哪裡來?為什麼來城裡?

  河南、江西、福建……至少有十幾個答案。都是偏遠的農村。最遠的,來自貴州的大山深處。

  他知道水泥匠干一天可得150元,只會攪拌水泥的一天只有50元。很多人今天在這裏干,第二天就流動到別的工地,因為可多賺十元。他也漸漸知道這些“公開的秘密”:工程怎樣層層發包;包工頭怎麼剋扣民工的工資。

  郞水龍繼續他的採訪,希望找到各種“高大上”的拍攝主題,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這樣一個視頻:某新聞媒體記者在火車站對旅客採訪提問:你幸福嗎?一個人回答:我姓曾;另一個回答:我耳聾。於是,他放棄了這種努力。

  他在工地上穿梭,覺得自己對工人並不陌生。因為,他們彎着腰,揮汗如雨,一如在農田裡的身姿。而他,來自杭州富陽新登鎮的農村,父母就是农民。16歲的時候,才因為考上美院附中來到城市。

  這把鐵鍬,也是郞水龍熟悉的。2000多年前,中國农民就已使用鐵鍬耕作。二三十年前,隨着城市化浪潮和房地產業的興起,农民攜着鐵鍬來到城裡,成了工地上的工人。即使風餐露宿,他們也不願意回到千裡外的家鄉。

  “在村裡種地,不如在城裡‘種房子’賺得多。”這是他們告訴郞水龍的答案。

  在採訪中知道,工人不知道他們正在建設的博物館是何物,他們可能一輩子也不會踏進建成后的博物館。

  一度,郞水龍不知道他的創作該如何突破。

  但是他繼續在工地上徘徊。2014年夏天,他戴着安全帽和口罩,走進剛剛結頂的博物館大廳,小心地避開地上堆滿諸如鐵絲、鋁板等切割后的棄物。一陣風吹過,粉塵撲面而來。在他眼前晃動着的工人,正在扛的扛,抬的抬,並不理會他。顯然,他們習慣在粉塵里的勞作。

  郞水龍眯着眼睛,拍打着身體,透過那窗口射進來的陽光,看到塵埃飛舞。

  “這是不是激發你用塵埃作為創作材料的時刻?”面對來訪者固執地提問,他不得不停下思考。這是2020年10月底的一個周末。

  “靈感,或許來自某個時刻的頓悟,但絕不是無緣無故來的。”片刻后,他這樣回答。

  現在,他不再困惑。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這些塵埃、碎屑、棄物及其衍生的圖像,或許才是整個建設過程最好的見證。”

  他真的干起了拾荒的活:開始把工人們用剩的鐵絲、鐵釘、螺絲、破手套,還有他們丟棄的鞋子、牙膏、香煙殼、啤酒瓶都一一檢來,擺放在他的工作室——一個離工地一百餘米的集裝箱內。

  這裏只有塵埃一般的無名者

  郞水龍開始在工地上做實驗:塵埃是以怎樣的速度在畫布上積累的?用什麼材料、如何固定塵埃?那是2014年的夏天。

  那天,他穿着防塵服,戴着安全帽和口罩,在室內拍了一個小時,汗流如注,感到悶熱無比。他又在烈日下走回到工作室——那個裝有空調的集裝箱,擦了一把臉,頓感愜意無比。他錯誤地在集裝箱內享受了約半小時。

  顯然,他中暑了,頭暈眼花。他說這種難受是人生的第一次。那天晚上一到家,他只想躺到床上,閉上眼,昏昏沉沉睡去。恍惚中,那塵埃隨風似千軍萬馬奔涌而來。

  到了冬天,他的實驗已告一段落。他望着那布滿腳手架的建築物,想象着竣工后的博物館,開始信心滿滿地創作:一張1M*0.8M的絹放在大廳的某個角落;上面擺着他在工地上撿來的幾塊大小不一的木板。然後,他知道只需要等待。終於,木板取走後,留下了影影綽綽的建築物,描繪博物館形象的《藍圖》誕生了。

  接着,工地上收集的各種工具和工人的棄物也上了畫布、宣紙、冊頁。

  一些人讀出了其中的象徵意味。

  比如,《基本工具》中的這把鐵鍬,在繆哲看來,“孤獨地矗立於塵埃,穩定而嚴峻,宛如豐碑”。

  有些畫面有“某種神秘主義的色彩”。這是魯明軍的看法。比如《基本工具C16》系列的第12、13號作品,畫面上那兩隻“手”,其實是兩隻“手套”留下的印跡,“它與其說是作為工具的手套,不如說是勞動者的雙手,是千千萬萬普通民眾的雙手。”

  “畫面中並非沒有人,人像幽靈一樣隱匿其中。”魯明軍寫下了他的感受,“這裏沒有英雄,有的只是無數的如塵埃一般的無名者”。

  他也讚歎郞水龍的這些“創造性記錄”:這些作品當然可視為繪畫,也可視為攝影——形態上的確像“感光底片”,也像是一種延展的雕塑或“平面裝置”。

  除了這一百餘件與攝影、繪畫、雕塑、裝置的關係顯得曖昧不清的作品,郞水龍同時也提供了一部純粹的影像作品。它記錄了浙大藝博館的建設,雖然沒有故事情節,但有工人們各種勞作細節:攪拌水泥、鋸木、砌磚、刷牆……沒有動人的音樂作為背景,人們不時聽到的是切割敲擊時的各種噪音。

  這部影像作品的開頭是這樣的:腳手架林立的建設工地,重型卡車來來往往。近處是河塘。一隻白鷺從空中飛過。遠處,是灰濛濛的天空。

  這個鏡頭攝於2015年。這一年,一部叫《穹頂之下》的紀錄片傳遍了中國。

  他將這部影像作品取名為《塵埃之光,2015-2018》。

  這部時長9分27秒的作品,至少有三次出現漫天飛舞的塵埃。

  “那被人所忽略的……塵埃,在獨特的呈現下,宛如夜空中閃爍的星辰,輝煌而壯麗。”繆哲如是說。

  藝術是歷史的載體

  郞水龍沒有想過,他的作品會拿約翰·莫爾繪畫獎(中國)大賽的一等獎。

  2015年,一個朋友看了存在手機里的那張《基本工具》的照片,告訴他:你何不向一個十分公平的獎項投稿?

  這是約翰·莫爾繪畫獎,1957年創辦於英國的當代繪畫獎,每兩年舉辦一屆,迄今已連續舉辦30屆。一份這個獎項的介紹材料宣稱,“60多年來,它一直在英國繪畫界中具有領導地位,其一等獎獲得者被視為國家繪畫比賽的最高榮譽。”

  2010年,這個獎項正式引入中國。它在中國的合作單位是上海大學美術學院。

  組織者稱,這個獎項的最大特點是匿名評選機制,“它對藝術家的不同創作經歷和特殊的繪畫實踐沒有任何偏見。”同時,每屆賽事的評委會都由不同的評委組成。

  參與組織活動的上海大學美術學院副教授凌敏說,評委在不知曉藝術家姓名的前提下,有義務以純粹的藝術眼光對作品作出選擇,並且不帶任何偏見或利益紛爭。

  “藝術不僅僅是藝術,還是歷史的載體。” 凌敏強調這個獎項的宗旨是,通過評選出優秀作品,來留存一段歷史。

  三名英方評委與兩位中方評委——被認為在當代藝術界有代表性的藝術家,組成了評委會。最終,評委會從來自34個省份的2850個投稿人中選擇了郞水龍,並宣布其作品《基本工具》是2016年第四屆約翰·莫爾繪畫獎(中國)大賽的唯一一等獎。

  郞水龍獲大獎時,人們發現,此前,他沒有拿過任何獎。

  收藏家馬上把眼光盯上他,但發現他的作品沒有任何拍賣記錄。

  當《基本工具》入選2019年第13屆全國美展並作為進京展出的作品時,人們又發現,他不是中國美協會員。

  不過,國際藝術界顯然沒有輕視他的作品。2016年以後,他應邀參加了英國唯一的雙年展——利物浦雙年展,作品在利物浦國家美術館展出。2017年,他的《藍圖》系列去了佛羅倫薩雙年展。

  2018年10月,郞水龍,這位時年53歲的中國美術學院攝影系講師,受到有183年歷史的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的邀請,前往倫敦舉辦個展。

  現在,以鐵鍬、鎬、錘等工具為母題,以建築工地里各種粉塵、混合物,如水泥、塵埃、木屑、鐵屑、塗料、油漆等作為繪畫主要材料的作品,堂而皇之地走進了這家學術聲譽冠冕全球的藝術學府。

  參觀者站在畫作前流連。他們看到有的畫面上有昆蟲爬過的留痕,稱這是“神來之筆”。他們看到有的畫面上有粉塵坍塌滑坡的樣子發問時,郞水龍解釋道:“那是有陣風拂亂浮塵、空氣濕度的升降造成,還有工人勞作的干擾……我是將錯就錯。”

  “我想起了我們小時候的樣子。”在皇家藝術學院展廳,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先生通過翻譯告訴郞水龍,“我彷彿聞到了灰塵的味道。” (記者張奇志)

【編輯:蘇亦瑜】 網站內容來源http://www.chinanews.com/【其他文章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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